C0135 連載獸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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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交叉詢問

1

「請坐,不用客氣。」

艾克達關上房門後,總參謀朝身旁的沙發揮手請他坐下。

總參謀注視著艾克達,艾克達也注視著總參謀──打從進門開始,他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總參謀一步,即使稍微離開也馬上移回來。

(不知道他想先問哪個問題。)

總參謀腦中才剛掠過這個念頭,艾克達便率先開口:「你真正目的是什麼?」

意料中的問題,總參謀眨了一下眼睛:「你指哪方面?」

「那……

「我的意思是,你問的是我個人的目的,還是其他事情?」

看艾克達瞪大眼睛的模樣,總參謀補充說明道。

「都有。」

艾克達的答案很簡單。

「軍人還能有什麼目的呢?長官說想做什麼,你就要做什麼。沒說想做什麼,你也要想辦法變些什麼出來,不就是什麼回事嗎?」

總參謀先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才切入正題:「我的目的很簡單,盡我的力量打敗野力的所有敵人,不管是獸城、八龍、或是國聯都一樣。」

「我不信,你的目的絕對不只這樣。」

艾克達搖一下頭說。

「你的依據是什麼?」

總參謀反問道。

「你的作法和野力過去採取的舉動完全不同,野力之前對各國都使用不定期不定點式攻擊,你卻只都對八龍進行,這和野力過去的作風並不一致。而且你還特地寄挑戰書到我家,指名要我和你對決,如果不是有特別的目的,怎麼可能會這麼做?」

「分析得很不錯。」

總參謀點點頭,目光不停地在艾克達身體上游移。

總參謀能從肢體語言或是眼神看出對方是否說謊,並依各種已知的情報及心理學知識,推測出對方心裡正在想什麼。總參謀仔細觀察艾克達的動作,沒看到任何隱瞞事實的跡象,代表艾克達目前說的都是真心話,而非裝腔作勢唬自己。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時間還很多,聊到天亮也無所謂,我說真的,你不用擔心時間。」

總參謀補上後面那一句,惹得艾克達驚訝連連。總參謀可以從艾克達表情肌的細微變化中看出來。

艾克達的驚訝稍縱即逝,他接著說:「一整晚大概不至於,我不太想熬夜。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明天晚上也能問。」

「我想應該沒問題,不過還是看情況吧,如果可以我會通知你。」

雖然總參謀給了艾克達一個答案,但艾克達仍緊繃著臉。

「不用緊張,今天晚上我們就暫時忘記彼此的對立,像普通人一樣好好聊聊。這樣不像原來的你,你和其他國家的人談話時也繃著臉嗎?」

「那要看是什麼事情,還有對的是誰。」

「我們現在不是在談公事,我只不過是在跟你聊天罷了。難道我一開始沒說清楚?這是我的錯。我現在跟你說清楚了,你可以不用這麼嚴肅。」

總參謀挑了挑眉毛,這一次艾克達也笑了,接著用調皮的語氣說道:「既然你說要忘記對立,那告訴我凶手是誰和事實真相應該也沒關係。」

「不行,這不在告知範圍內。」

「拜託,買保險都要有告知義務耶,你現在出題給我解,總該給點提示才公平。」

艾克達攤開雙手說道。

總參謀慢慢地搖頭:「你這麼聰明,多給提示等於直接給答案,不行。不過你可以問別的,或是,不如我們來談談你。」

「我?」

艾克達先遲疑一陣,然後說:「好啊,你想談什麼?」

(先回憶自己的記憶,確定沒有需要注意的事才答應我。不過他居然會期待我接下來要說什麼,而且還有鬥志……哼,想要從我的話裡找線索啊,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樣。)

剛才那一下子的工夫,他已經將艾克達的心境變化看得清清楚楚。總參謀停頓一秒,接著說道:「談談你的志向吧,你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什麼程度?嗯嗯,保持現在這樣我就很滿足了,現在的薪水很夠我花用,工作也勝任愉快。雖然每次放假都得飛來飛去是蠻累的,不過還是回家比較舒服。」

「能回家休假確實是一件高興的事,而且工作上有任何不愉快也能夠坦誠佈公地和家人談論,就像我們現在這樣。你和家人的關係應該好到能老實說出真正的想法,沒錯吧?」

「咦?啊哈哈,那當然。我剛剛還沒說完,我想考到三個專業士的資格,可惜一個都沒考上。我也希望和亞克哥一樣當上軍師指揮,這樣就能和大鳥哥一起工作,幫他的忙了。」

「國聯的軍師指揮啊,要佔這個空缺可不容易,你現在的位置想升上去,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等。就算你有資格,也要前面的人離開,把空位讓出來才行。」

艾克達不同意:「這也不一定,我聽說你是直接得到相當於軍師指揮的總參謀的職位的,不是嗎?亞克哥也是以破紀錄的速度昇上八龍軍的軍師指揮。」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用自己的命來換取這個位置的,直接去找一個國王向他討工作,需要有相當大的本領和膽識才辦的到。這是高報酬高風險的作法,我不鼓勵你模仿。你的處境不同於我,沒必要賭上自己的前途。」

「你說你的處境不同……你可以告訴我是怎樣的處境嗎?」

總參謀發現艾克達說這句話的語氣明顯不同於其他時候,而且問話時刻意壓抑表情,代表艾克達問這句話別有用心。

(看來問到他想問的問題了。)

可惜這也在總參謀事先想好的六十六個問題範圍內,總參謀依之前擬好的說詞回答:「抱歉,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

「什麼?你剛才不是說要坦誠佈公嗎?怎麼現在又說不能告訴我,這樣不對吧?」

艾克達大叫起來。

「等時候到了,我一定會告訴你,但是不是現在。我現在還不能說太多我的背景,請你先忍耐一下吧。」

「這樣太奸詐了,我都老實告訴你我的事,你卻不肯說自己的。那你總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都要用那種奇怪的方式說話吧?」

這次換總參謀反問:「你覺得很奇怪?」

「當然怪,那有人這樣說話的。只有漫畫或小說裡的人才會用這種語氣,難道你一直用這種方式說話?」

「是嗎?可是獸城和其他古老的城裡,稍有年紀的官員平常都這個樣子交談,雖然有些人的事蹟可能被寫成小說了,但他們可不是虛構的角色啊。」

「我……我當然知道,我只是覺得日常生活沒必要這樣。」

「這是我的習慣,就麻煩你多包涵一下了。我們言歸正傳吧,你調查到什麼程度了?凶手和手法都清楚了嗎?」

「還不清楚。」

艾克達回答得很乾脆,或許是之前的暗示讓他明白總參謀能識破自己的謊言,不過連想都沒想就承認,反讓總參謀頗感意外。

(我還以為他會多試幾次。)

想歸想,總參謀可不會就此認定對方以後都會老實,他還是仔細觀察艾克達的舉止,確認對方沒有任何說謊跡象。

「完全不知道?我還在想你會告訴我你已經解開某些謎題了。」

「是啦是啦,辜負你的期待真是對不起,誰叫你那麼聰明,我那麼笨。」

艾克達語帶諷刺的說道。

「你怎麼會笨呢?你不是找出前兩個事件的凶手,漂亮地破了案嗎?連八龍軍首屈一指的天才──迪亞克都比不上你呢。」

「你不用拍我馬屁,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要不是亞克哥一直幫我,我才想不到那麼多。而且我能解開全都是靠運氣,因為我碰巧找到提示,才找得出凶手。」

「你沒聽過『運氣也是一種實力』的說法嗎?一次可以說是幸運,兩次就不能算是偶然了。再說,如果沒有一定的程度,即使得到再多提示也是枉然。」

「就算你稱讚我,我也不會高興的,哼。」

話雖如此,總參謀看出艾克達心裡其實很得意。他更進一步說道:「你說不清楚,其實心裡多少有點底了,只是不敢確定而已。因為你找到的東西不夠多,無法明確指出正確的道路。不過在我看來,你只是缺乏信心而已。這樣吧,你就大聲說出你的想法,把你的推理和我分享一下,也許我可以給你點意見。」

「喔,『也許能給點意見』?那我還應該要感謝你了是不是?謝謝你這麼大方,願意提供你寶貴的智慧給我。」

艾克達用挖苦的語氣說道。

「不要也無所謂。」

「要,我哪有說不要。」

面對總參謀無表情的回答,艾克達趕緊補上一句。

總參謀微微抬起一邊眉毛,表示他正在傾聽著艾克達的發言。艾克達先「嗯∼」了一下,然後擺出一看就之倒是裝模作樣的姿態對總參謀說道:「我的確有一點想法,不過我先聲明,我只是用猜的而已,而且我真的不知道凶手和他使用的手法。

我的推測是,你找來替你執行計畫的人,並不是旅館內的任何一個成員,而是躲藏在某個地方,我們從未見過的外來者。」

總參謀楞了一下:「為何這麼說?」

「怎麼樣,我猜對了吧?被我說中了吧?」

艾克達不理會總參謀的反問,反而用抓到破綻的神情向總參謀逼近。這是辯論技巧中的其中一招,叫做「選擇性忽略法」。顧名思義,就是忽略對方說的話,反過來向對方提出自己的質疑或論點,讓對方代替自己回答的同時轉移焦點。經驗不足的人很容易被這種技巧牽著鼻子走,但如果自身功力不夠,或對手有意識到自己的企圖,這招就失靈了。

總參謀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艾克達打什麼主意,他對這招熟悉的很,過去已有不計其數的人在會議上使用這個方法互相爭論,被爭論的對象當然也包括總參謀在內。

(我就自己踏入你的陷阱裡吧。)

總參謀決定順著對方的意思走,要是對話全由自己主導而不讓艾克達提些他想提的話題,可能會讓他產生抗拒而不願說出真心話。剛剛的選擇性忽略就是抗拒的一種表現,只不過諷刺的是,出現這種現象往往也就代表著對方在這個話題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至少有他目前不想說的事情。

「如果這就是你的結論,那麼很可惜,你猜錯了。」

總參謀淡淡一笑。

「是不是真的?你不要騙我喔。你自己說過要老實的,你不能告訴我假情報。」

艾克達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沒有騙你,你都對我敞開心房了,我又怎麼能虛偽應對呢。當然,你可以懷疑我,信不信全看你自己,我無法干涉。」

「差勁。」

艾克達嘀咕一聲,接著說:「好吧,我相信你沒騙我,我都對你說實話了,要是還一直懷疑你也挺奇怪的。沒辦法,誰叫你是大魔王。」

「我能理解。」

總參謀心想艾克達居然用「大魔王」這個詞來形容他,有意思。

「那你覺得我怎樣?在你心裡我是什麼樣的地位?」

艾克達問道。

「你是個非常值得交的兄弟。」

總參謀坦白說出他的真正感受:「你也許把我當敵人,不過我只認為你是我的對手。我不是瞧不起你,你是少數實力被我認同的人,而且我看得出來,你比大多數人忠實可靠。我相信和你一起共事一定會相當愉快,如果我們陣營相同,現在說不定已經是兄弟了。」

「誰說敵人不能當朋友?世上本來就沒有誰天生就是誰的敵人,人類和獸人從遠古時期也是和睦相處的,雖然後來因為一些衝突而引起種族戰爭,但是現在大多數人都已經接受彼此,恢復原先互助互信的關係了。

在國聯之中,有許多來自不同地區,甚至是不同國家的人,但我和其中許多人既是工作伙伴,也是好朋友,人與獸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你想的那樣,非得爭得你死我活才行。」

「國聯的成員之中並沒有野力的人,那些人和你並不是敵人,不能相提並論。」

總參謀冷冷地說。

「小碼也是從野力來的,他和我們也相處的很好。」

總參謀知道艾克達所說的「小碼」是指那位在艾克達家裡幫傭的僕人,而艾克達沒對自己多做說明,則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定對他做過身家調查。

「唉,他又不是軍人,根本不能算是敵人嘛。你弄錯我的意思了,我沒有說敵對國的人就不能作朋友。你剛剛說的我也認同,但現實是這種情況於情於理都不能出現。如果是一般人也就罷了,我們現在是軍人,還是位居上位的軍官,兩個敵對的幹部彼此密切往來,你想你的上司會作何感想?你的伙伴又會怎麼看待?即使你的動機再單純,也難保其他人不做非分之想,要嘛懷疑你,要嘛利用你,而且不只你會遇到這種待遇,我也一樣。

就算事情的發展真如你想的那麼天真,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遇到不得不戰的情況,難道你想故意放水或陣前逃亡嗎?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這已經不是你我的個人意願問題,而是整個大環境不允許這麼做。」

一口氣說完後,總參謀發現艾克達視線下垂,臉上寫的盡是失望,看來他似乎一開始就想以化敵為友的方式來解決整件事,而且他是真的為無法成功感到惋惜。

該說是天真還是傻呢?總參謀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虎人居然會對這種作法抱有期待,姑且不論艾克達是否想到可行度的問題,擁有這種念頭本身就事件難以想像的事。

與此同時,總參謀也在艾克達身上發現一種氣質,那是一種與自己截然不同,令人肅然起敬的氣質。也許,艾克家的人都有這種能夠打動人心,兼具溫柔與堅強的特質吧。

「來點宵夜吧,晚餐都消化的差不多了。」

總參謀從座位上起身,走到櫥櫃邊打開抽屜,開始拿出他事先為這漫漫長夜準備好的簡易茶點。

2

艾克達神經緊張地抓著大腿,一下看著總參謀,一下又盯著自己的腳。

(有什麼好怕的。)

艾克達在心中暗罵自己。剛剛不是已經可以和總參謀正常對話了嗎,怎麼人家一離開椅子就開始心神不寧起來。

「你要紅茶還是咖啡?」

總參謀轉頭問他。

「咖啡好了。」

艾克達在回答的同時,想到自己目前所處的情況有多危險。對方是能毫不留情對龍王下毒的傢伙,要是吃了他給的東西,自己還有沒有命活啊?

不,等一下。艾克達隨即推翻這個想法。現在是總參謀主動邀請自己到他的房間,他一定知道克狼哥他們也會知道這件事,要是自己發生任何狀況,不就等於承認凶手是誰,總參謀辦事總是喜歡神不知鬼不覺的,他不可能會用這麼爛的方法。

但是,他也可能早先料到自己會這麼想,所以故意反其道而行。就算不會馬上致命,也可能是安眠藥或慢性毒藥,說不定等自己睡著以後,就會被囚禁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也說不定等艾克達和他聊完回房後,就會毒發身亡倒在地上,等到隔天才被人發現……

艾克達越想越毛,總參謀也在這時候拿著茶點走回來。

「來。」

雖然總參謀親切地將倒好的咖啡放在艾克達面前,艾克達卻覺得背脊發涼。就連他向艾克達舉杯時露出的微笑,都讓艾克達心底發寒。

「怎麼了?」

總參謀注意到艾克達的異樣。

「沒事。」

艾克達慌忙地想要掩飾內心的焦慮,總參謀卻只在茶几及艾克達身上來回溜了一眼,隨即笑道:「如果你擔心的話我可以和你交換。還是你要我兩杯都喝給你看也沒關係。」

「啊,沒、沒有啦。」

「要不這樣,你回去拿你自己的杯子好了,你用你自己的來喝比較習慣。」

「不用了。」

艾克達拿起咖啡,接著像拍電影一樣用慢動作將杯子靠近嘴邊,輕嘗一小口香味四溢的液體。

總參謀什麼話也沒說,一語不發地放下杯子,接著抓起一包餅乾,拆開包裝後拿出一片餅乾咬下,邊吃邊用意味深長的眼光盯著艾克達看。

艾克達也不發一語地小口小口喝著自己的咖啡,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他的堅持只維持短短二十秒就在慾望的驅使下宣告破滅,當艾克達伸出手時,他一邊痛恨自己的無能,一邊在心裡找藉口說反正咖啡都喝了,再加幾片餅乾也沒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了宵夜的關係,艾克達原先緊繃的情緒漸漸鬆懈下來,他開始分析起從進門到現在為止所有狀況。

一開始艾克達就不認為這次的會面過程會如他所想,但現在的發展過程卻完全出乎艾克達意料之外。雖然他們交談了不少個人心得,但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那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艾克達並未問出任何重要事實,對方卻可能已經將艾克達的心理狀態摸得一清二楚。

從踏入房間那一刻起,艾克達便感受到無所不在的監視。若不是知道房內只有他倆,實在很難相信一個人可以發出如此強勢的氣息。若不是知道野力沒有其他人力,艾克達肯定以為正有人躲在暗處待命。這可能性不是沒有,但艾克達不覺得總參謀會認為他是需要洛克或野力王動手才能解決的貨色,況且總參謀大概也不需要其他人來幫他留意對話內容,即使是凶手也一樣。憑總參謀的程度,他只需要事後做重點摘要就行了,至少艾克達就會這麼做。

「餅乾味道怎麼樣?」

總參謀唐突問道。

「還不錯。」

「喜歡就多吃點,別客氣。」

說著,總參謀替他自己倒了另一杯咖啡。

艾克達一面含糊地應和對方,一面偷偷觀察總參謀的臉。即使正在喝咖啡,總參謀的眼睛也像全天候運作的監視器一樣緊迫盯人,完全不露一絲破綻。

就是這雙眼睛,如同X光機將艾克達從頭到腳徹底解析,並傳達所需資訊給總參謀。艾克達早就懷疑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如今見面才猛然驚覺對方的實力有多深不可測。

他善於交談,能運用言語在不知不覺間化解別人的敵意。談吐時慎選用字遣詞,避免在無意間流露出自己的心思。艾克達猜想也許他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養成那種古怪的說話習慣。

艾克達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辨別一個人是否說謊,但還懂得察言觀色的基本。剛開始談話時,艾克達就發現總參謀並未全神貫注聽他說話,而且眼神不停在他身上遊移,是在看我身上什麼地方嗎?艾克達如此猜測。一直到總參謀一語道出他內心想法,艾克達才知道對方原來正在測謊,甚至有可能是,對方正在讀他的心。

為了證實,艾克達試探性地撒了個謊,在對方問他志向時回答保持現狀就好。結果證明,艾克達的猜測確實無誤,他自認在撒謊時表現得神色自若,卻被對方馬上抓包,還以同樣神色自若的態度暗示他不用浪費力氣說謊,讓艾克達窘得要命。

既然無法欺騙對方,艾克達索性表現出真正的自己,反正他本來也不擅長偽裝。其實這樣反而還比較能輕鬆對話,而且對方看到艾克達不再隱瞞,也許會跟著放鬆戒心也不一定,雖然艾克達覺得應該是不太可能。

不過誠實並不代表必須要口無遮攔的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更不表示艾克達放棄掙扎了,他照著克也的叮嚀,牢記對方說的每一句話,小心翼翼地將對話內容引導到問題核心,並採用「規避事實」的方式來和總參謀應答。因為這並不算是說謊,所以很難被偵測出來。但是面對總參謀這種高手,憑他的功力能發揮多少效用,艾克達一點把握也沒有。

其實,他們到現在為止講的都還只是在最外面打轉而已,要說是互相探底也不太對,充其量只能算是天南地北胡扯一通。艾克達沒告訴總參謀的,也不過是他在地上撿到一根毛這點屁大的事。但此事若真如艾克達所料是重要關鍵,那還是不說為妙。

「怎麼了?你累了嗎?」

總參謀的聲音把艾克達拉回現實。

「不會啊。」

艾克達碰一下杯子,裡面的咖啡已經喝完了。總參謀見狀,立刻拿起茶壺,重新倒了一杯咖啡給他。接著,總參謀搖搖茶壺:「沒有了,我再去泡一壺。」

「等一下,讓我來吧。」

艾克達阻止他。

「不必,你坐著,我來就好。」

「不,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想動一動身體而已。」

艾克達解釋道。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

總參謀看艾克達一副非做不可的模樣,便將茶壺交給艾克達,不再多說什麼。

艾克達走到門邊的櫥櫃旁打開抽屜,看到裡面放著好幾種咖啡,他從味道判斷總參謀剛剛泡的是藍色包裝的藍海咖啡,便從中挑出兩包拆開並倒進壺裡。

「你要是想喝別的也可以,不一定要咖啡。」

總參謀在艾克達往壺裡加熱水的時候說。

「那樣味道不是很奇怪。」

「洗洗茶壺就好了。」

「不用了,就喝咖啡就好。」

「如果你是懶得洗的話,我剛剛就說我來就好了。」

總參謀不知道是因為看出艾克達的想法,還是因為了解艾克達的個性才說出這樣的話。但著實讓艾克達嚇了一跳,他剛剛的確有這樣的念頭。

「你剛剛是不是很驚訝?」

艾克達把茶壺放回茶几時,總參謀又說了一句。

「沒有啊,驚訝什麼?」

艾克達裝蒜道。

「喔,沒有,我弄錯了。」

沈默了幾秒,艾克達終於忍不住問:「你是怎麼做到的?」

「做什麼?」

總參謀反問。

「你不要裝蒜了,你明明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耶,你在說什麼?」

「就是……就是……

艾克達知道自己被愚弄了,氣得連講話都開始結巴:「你是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的?」

「我怎麼會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腦袋裡裝的東西都那麼奇怪,連說的話都讓我聽不懂,我怎麼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總參謀一本正經的表示。

「你……

「開玩笑的,不要生氣。」

總參謀噗哧一聲笑出來。

「這話出自你口就不像在開玩笑。」

艾克達不高興地說。

「因為我看你都沒說話,所以想讓你輕鬆一下。怎麼樣,開口之後感覺不會那麼像剛才沈悶了吧?」

「嗯……是比較不會。不對,」

艾克達猛然想起他原本要說什麼:「你不要轉移話題,剛剛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知道,你想知道我是不是會讀心術。」

總參謀恢復原先正經的表情:「我可以告訴你,不會。我不會讀心術,我只不過是使用一點技巧來判斷你大概在想什麼而已。」

「什麼技巧?」

「告訴你是無所謂,不過就算我教了你你也不會懂,而且你想用在我身上也沒用。」

總參謀舉起食指搖了搖。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獸人。」

「你是說那個方法對人類沒用,對獸人才有用?為什麼?到底是什麼方法?」

「你只要看一下你身上有,我身上沒有的東西,你就知道了。」

「我有你沒有的東西?到底是……啊!」

艾克達這時才注意到總參謀指的是什麼。

「原來是毛啊,我都不知道耶,原來毛除了保暖外,還可以看出別人在想什麼。」

艾克達一邊摸著手臂的毛髮,一邊恍然大悟的說道。

總參謀面無表情的對艾克達說:「你覺得有可能嗎?」

艾克達也面無表情的回答:「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了,毛髮又不會因為心情而有所變化,難道你是異形嗎?」

「輕鬆一下嘛,不好笑嗎?」

艾克達露出無辜的臉。

「不好笑。」

「喔,好吧,我知道了。」

艾克達撇撇嘴,轉頭看向他的背後:「是這個吧,你所說的技巧,就是因為看到這個東西的原因吧。」

「沒錯,所有的獸人都有一條尾巴,只要看到尾巴的動作,就可以知道你心裡到底是高興還是在生氣。」

「我知道有些人高興或生氣的時候尾巴會動,不過真的有這麼準確嗎?你好像根本就知道我在想什麼。」

「這就是經驗了,我知道要怎麼判斷,所以我看的出來。你不知道要怎麼看,看起來就差不多。」

「你可以教我嗎?」

艾克達滿懷期待的問。

「就算我教了你,你也不會懂。如果不知道要訣,告訴你也沒用。」

「那你告訴我要訣就好了。」

「這光用說的是不會明白的,必須要靠自己的經驗去體會。你應該知道有些事情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吧,這就是屬於那一類的。就算我畫張圖來教你,你也還是不會懂。」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算了。」

艾克達挪了挪姿勢,伸手到背後把尾巴壓在屁股底下。

「你這樣不會不舒服嗎?」

看到艾克達的舉動,總參謀問艾克達。

「不會啊,我現在覺得比之前還要舒服的多。」

艾克達的語氣中帶有得意的味道。

3

看到艾克達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總參謀不禁在心理暗笑著,他可以從艾克達的表情中看出來,對方實在是太老實了,老實到讓總參謀有些哭笑不得,深怕自己會因為捉弄艾克達純真的心靈而遭到報應。

不過總參謀也覺得相當奇怪,之前還對自己充滿戒心的人,怎麼一下子說變就變,連對方根本不知道是說真的還是胡扯的東西都全盤接收,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了。

就像總參謀不怎麼相信艾克達一樣,艾克達也不可能會全盤接受總參謀的話,但艾克達現在卻這麼做了,就像個自己人一樣相信他,這讓總參謀困惑不已。他只能解釋成因為艾克達實在太善良了,是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好人,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

總參謀過去曾經惡名昭彰過,這輩子也沒做過幾件好事,所以他不太明白「好人」是怎樣思考的。他雖然會相信自己的部下,但是那是因為他們是自己人,相信自己人是很正常的。而艾克達和總參謀是對手,面對對手一定要保持著一定程度的疑心,才能給自己最基本的保護,艾克達的作法很明顯違反了這條法則,在總參謀看來這是相當不智的。

(算了,反正也算是跟預定結果一樣,管他是為什麼。)

總參謀決定不再想這個問題,繼續按照原先決定的方向去走。

總參謀告訴艾克達的事情並沒有騙他,獸人的確因為有尾巴的關係,而比人類更容易被看透內心,不過艾克達所不知道的是,當他為了不暴露出自己的想法而將精力全部放在尾巴上時,身體其他部分的動作反而會變得毫無遮掩。也就是說,艾克達身上除了尾巴以外的地方,都會變得比原來還要更容易解讀。

「別光顧著啃餅乾,你不是來這裡和我聊天的嗎?我都已經主動和你說那麼多話了,你卻還沒有開始呢。」

總參謀主動催著艾克達。

「我問的你都說不能告訴我,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看我只要負責吃餅乾就差不多了。」

艾克達繼續啃著餅乾說道。

總參謀知道艾克達只是在耍脾氣,便說道:「我沒有什麼都不說,剛才我不是就告訴你我是怎麼樣才能看出別人心裡的想法了嗎,只因為一、兩件事情得不到答案就懷恨在心,你的度量沒這麼小。」

「我肚量大也不代表我願意讓你占我便宜,重要的東西都不知道,問其他的又有什麼用。你是知道我脾氣好,所以才故意用這種方式來唬弄我對吧。」

艾克達還是很不高興。

「好吧,那不然你說要怎麼樣你才滿意?」

「我不要怎麼樣,我只要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東西。」

「你想知道什麼?」

「我想……等等,我想一下。」

艾克達做出沉思的動作:「我本來想要問的東西太多了,我先思考一下,決定一下要問的先後順序。」

「沒關係,你慢慢想。」

總參謀看到艾克達的屁股不時地動來動去,想必是尾巴被壓得很不舒服。

「啊,有了。」

艾克達點一下頭:「你昨天在宴會廳裡不是特地到龍王面前和他說話嗎,那時候你和龍王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我只是和龍王打個招呼而已。」

「你在克也哥的電腦出問題後才去找龍王,不可能只是打招呼而已吧。」

「真的是打招呼,你不信。」

「不信,除非你完整的告訴我你當時說了什麼。」

「我說:『有個人要我傳個訊息給您,那個人說:不管歷史上再怎麼隱藏都沒有用,當事者永遠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龍王回答你什麼?」

「他說他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講這話是什麼意思。然後我就說:『這我也不太清楚,因為我只是負責帶話而已。』」

「你真的不清楚嗎?」

艾克達懷疑的問。

「我是有一套自己的解釋,不過和當事者的真意是否相符就不清楚了。」

總參謀撫摸著下巴說道。

「那個人是誰?就是你說要你幫忙帶話的那個當事者。」

「你覺得他應該是誰呢?」

總參謀故意露出神祕的笑容。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我怎麼會知道是誰。」

「你還沒想啊,猜猜看嘛。」

艾克達想了想,接著以不確定的語氣說道:「難道……是凶手嗎?」

「嗯,不是。」

總參謀搖搖頭。

艾克達也搖搖頭:「嗯……不行,我想不出來。到底是誰?」

「你當然想不出來,你又不認識他,怎麼可能知道他是誰。」

「你耍我啊?」

「我哪有耍你,是你自己要問的。你問個連長相都沒見過的人,還想得到什麼答案?」

「你怎麼知道我沒見過?搞不好我認識呢。」

艾克達不服氣的表示。

「不可能,因為他根本沒見過你。」

總參謀如此斷定。

「也許我有聽過他那個人。」

艾克達仍不服輸。

「那就不叫認識了。而且他有很多名字,就算聽過你也不會知道他是誰。」

「很多名字?」

「他平日在外都是用化名。」

「這麼神秘。」

艾克達咕嚕咕嚕地將嘴巴左右蠕動幾下,接著換一個話題:「那,你在宴會廳裡說的故事是真的嗎?」

「如果我說是真的,你會信嗎?」

總參謀反問道。

「你說我就信啊。」

但總參謀從艾克達的動作中判讀出說謊的跡象,表示艾克達並不真的這樣想。總參謀認為艾克達在這件事上並不是完全不相信自己,只是採取保留態度而已。

「聽你這麼說,你並不完全相信嘍。」

總參謀說出他的猜測。

「我當然信,只要是事實我就信。而且如果是事實,就算我不信也不會變成假的。如果是假的,就算我信了也不會變成真的。」

「好有學問的見解,大部分人都無法領悟到這個道理。」

總參謀發自內心的讚嘆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那個故事是不是真的,因為那是我從其他人那裡聽來的。不過,有的東西卻是建立在大家相信了就會變成真的,不相信就會變成假的這種理論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你指什麼?」

「比如說,法庭這種東西。一個人有沒有犯罪,他自己當然知道。但是我們其他人,卻是由證據或是證詞這些東西來判斷那個人有沒有罪。就算他沒有罪,只要檢察官提出來的證據能讓大家相信他有罪,那他就是有罪的。相反的,只要律師提出來的證據能讓大家相信他無罪,或是檢察官本身提出的證據不足,那麼就算他真的有罪,也會被視為無罪而釋放。你明明知道他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卻不能說他是罪人,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是很奇怪沒錯。可是你自己剛剛也說了,除了當事者以外,沒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做了壞事,所以也只能使用這種方式來判斷。而且現在時代已經不同了,每個人在被審判之前都會先經過詳細的調查,只有在證據充足的狀況下才能進入司法程序。再說,就算能夠騙過所有人,在審判台上逃過法律的制裁,那也只是暫時的假象,真相還是一直保持原樣沒有動,不會因為誰被關、誰躲過一劫而有所改變。只要時機到了,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的。」

「你真的這樣想?」

總參謀不解的問。

「當然,請你傳話的那個人不是也這麼認為的嗎?所以才會說『不管歷史上再怎麼隱藏都沒有用,當事者永遠都知道事情的真相』這句話。」

艾克達這番話讓總參謀有種被反擊一拳的感覺,不只是因為艾克達拿他說過的話來支持自己的論點,還包括了艾克達這種正面思考的態度。總參謀對這句話的解釋和艾克達雖然相去不遠,但意義卻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一個是認為即使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至少自己還是知道實情,可以由自己的力量討回公道;另一個卻是相信真相總有一天會公開,而且罪人會在大眾的譴責下受到應有的制裁。

(他是說好聽的吧……不,不對,他真的是這麼想的。)

總參謀一度懷疑艾克達只是說說場面話而已,但是他立刻就知道艾克達並未心口不一。

照理說,處在這個充滿謊言和妥協的世界,應該早就對「做壞事者由法律來制裁」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感到絕望才對,但是艾克達卻仍堅決相信自己的信念,也相信世上還存在著正義,以及國家和法律會公正的保障善良百姓身家安全這類事情,這就是他們之間不一樣的地方。

(不對,他又沒有經過什麼變故,當然能夠很輕鬆的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如果他有遇過什麼悲慘的遭遇,那還差不多一點。)

總參謀很快就推翻原來的想法,他覺得艾克達的說法就像沒賠過錢的投資者一樣,總以為事情能照著自己想像的路線去走,就算會有損失也能事先做好預防。等到最後破產了,才會發現原來自己當初以為會發揮作用的預防措施全都是幻想。

「原來你也和普通人一樣,會對不合理的事情感到不滿耶。」

艾克達突然笑了出來。

「為什麼這麼說?」

總參謀有點摸不著頭緒。

「我本來覺得你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可是聽你剛剛那樣講,我又覺得你好像很討厭不公正的事情。」

「只要是人都會討厭吧,差別只在於敢不敢說出來而已。」

總參謀理所當然的說。

「會在別人的心律調節器裡裝毒針,還有把別人手槍裡的子彈偷偷換成炸藥的人,原來也和一般人一樣有血有淚啊,我還以為你根本沒感情呢。」

雖然艾克達的語氣很平常,但是依然可以從內容中聽出潛藏的激情。

總參謀毫不在乎艾克達對他的諷刺,以同樣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他們本來就該死,我只是早你們一步先制裁他們而已。」

「你只是想封他們的口,免得他們說出是你派他們去的。」

「他們想說就說啊,反正我又沒損失。」

「你都已經把他們殺了,當然能這麼說!」

「這倒奇了,他們是你的敵人,你有必要這麼生氣嗎?他們傷害了你最親近的人,你應該恨不得他們死無葬身之地才對。」

「那並不是他們自己願意的,是你逼他們去做那些事情的。」

「一個是職業殺手,一個是聖龍騎士團的龍騎士,我怎麼逼?」

「你故意騙他們,讓他們互相為了對方而聽命於你。等到他們沒有利用價值後,你就利用事先設好的陷阱殺了他們,把他們像垃圾一樣丟棄。」

「喔,那你有證據嗎?你能證明是我殺了他們嗎?就算我現在當著你的面,說那些事情全都是我做的,你也無法定我的罪。」

總參謀全身放鬆地往椅背靠去,言行舉止均傳達出他的得意之情。

「你好像很喜歡玩這一套嘛,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的事情,你都要把它搞得跟拍電影一樣神秘。你是不是推理小說看太多了,也想要自己弄幾個才過癮?」

艾克達不屑的說。

「現實可比小說還要複雜多了,至少小說的犯人最後都會被抓,現實生活裡,犯罪後逍遙法外的人可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你也想試試看當逍遙法外的那個?」

「不。」

總參謀本想說出他真正的理由,但又隨即壓抑自己。他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不能這麼快就亮出底牌。

他決定換一種說法:「我只是做我該做的而已。」

艾克達沒有對此提出任何意見,只是仰頭將咖啡一飲而盡。總參謀看出艾克達正在回憶剛才的對話,他認為艾克達應該在分析自己的話有幾分真實性。

(我剛剛說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嗎?)

總參謀覺得有點奇怪,他並沒有說出需要讓對方辨別真假的話,為什麼艾克達要回想剛才的事?難道他弄錯了,艾克達其實是在想別的事情?還是說,艾克達是在看其他的地方,一些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不,總參謀重新觀察艾克達的動作,然後告訴自己是他多慮了。艾克達的手指雖然不安分的撫摸著大腿,但那只是艾克達不說話時的習慣性動作,也就是藉由抓身體來緩和壓力。而且艾克達回憶時表情變得比較柔和,表示應該是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果然是弄錯了。總參謀這時才想到在他面前的如果是其他人,或許會跟他剛才所判斷的一樣,但是現在對到的是艾克達,就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評估。就算對方是敵人,只要對方答應他不會說謊,他就一定會相信,即使中間有些懷疑,最後還是會選擇接受對方的答案,他就是這麼樣一個單純的人。

已經多久了呢?總參謀問著自己。自從開始使用這個技巧以來,他便沒再相信過任何人說的任何話。最起碼,在他確認之前都不會貿然的聽了就信。不管對方是誰,他已經養成只要第一眼看到,就會反射性的讀取別人心中的想法,而且大多數時候他第一時間的解讀都是正確的。諷刺的是,他的讀心術之所以能像心電感應一般正確,除了他已使用這個技巧多年之外,另一個原因是大多數人總是心口不一,所以他只要往不好的方向,也就是用所謂的負面思考去想,幾乎都會百發百中,除了現在以外。

「你都不會累嗎?」

艾克達問他。

「什麼?」

總參謀一時無法意會他的意思。

「你這樣一直想要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難道都不會累嗎?」

「我沒有一直想要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只有偶爾想到的時候才看一看。」

但這句話完完全全是個謊言,總參謀每分每秒都在觀察別人是否說謊,想要弄清楚別人到底在想什麼。有很多人之所以失敗並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因為他們在緊要關頭才發現自己被自己的部下,甚至是身旁的搭檔給騙了。他可不希望他跟那些倒楣鬼一樣,不但被別人唬弄得一愣一愣,而且搞半天才知道原來是在瞎忙一場,最慘的是自己居然還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的。

雖然總參謀的謊言接的十分順口,但是他的內心卻也十分震驚。總參謀雖然想過很多種突發狀況,但是這種發展卻是他始料未及的。艾克達當然不懂讀心術,但是他現在居然反過來看透他的心思,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不可能,是巧合吧?)

總參謀覺得這只是偶然,但是艾克達似乎知道總參謀在說謊,更進一步繼續追問道:「你真的只有偶然才看一下嗎?我覺得你應該是從頭到尾都在看我在想什麼吧。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認為我會說謊?還是你對別人都是這個樣子的?你老是在看別人在想什麼嗎?」

「嗯…………對啊,我是一直想看別人在想什麼沒錯,因為我很討厭被人騙,而且我很少遇到信得過的人,所以我得這麼做才行,你應該也會有這種感覺吧,很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在騙你。」

「不會啊,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別人在想什麼,因為我不認為他們會故意騙我。而且我覺得並不是你遇到的人不可靠,而是因為你都不相信別人,所以才會覺得別人都不可信賴。」

「那是因為你運氣好,遇到的人都不會騙你。」

「誰說的,我當然也有被騙過。」

「你被騙了以後,你還會相信騙你的人嗎?」

「當然會啊,他又不是故意騙我的。」

「如果他就是看你老實,故意騙你的呢?」

「那我當然不相信他,可是又不是人人都會故意騙我,我也不能因此就懷疑世界上所有接近我的人吧。」

「但是如果你一開始就能分辨出他是不是在騙你,你不就不會被騙了嗎?而且並不是我不相信別人,而是其他人本來就不可信賴。就算是你最親近的人,也可能會在某些情況下騙你,搞不好還一騙就把你騙得萬劫不復,到時候你想原諒他都沒那個命。」

「那你相信我嗎?」

「嗯……

總參謀低吟了一下:「某方面來說,不怎麼相信。」

「你應該試著相信別人。」

艾克達露出受傷的表情:「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話,那又為什麼要答應和我談話?因為你可以看出來我有沒有在說謊?」

「你要這麼說,我也不能否認,不過你也差不多吧。你一開始提出要和我談話的時候,不也認為我不會對每件事情說真話?」

總參謀回答。

艾克達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接著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我想去上個廁所。」

總參謀往門口方向一指:「在那邊,請便。」

艾克達大步踏進浴室,喀嚓一聲就把門給鎖上。

4

「呼。」

艾克達長吁了一口氣,拉開褲子拉鍊,把體內多餘的水分和剛才喝下去的咖啡因朝著馬桶噗嚕噗嚕的傾瀉而出。

一陣爽快的解放後,艾克達比剛才冷靜許多了。剛才和總參謀的談話讓他熱血沸騰,現在靜下心一想,他才發現自己已經突破了某個原先無法超越的界線。

雖然只有一下子,但是他剛剛確實是在和總參謀交心,就像兩個熟識的朋友一樣,互相傾吐內心真正的感受,沒有任何虛偽與做作。

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是這感覺好極了。至於他們最後發生的爭執,艾克達也將之視為一個好的開始,以及邁向下個階段的里程碑。

不過總參謀說他不相信自己的時候,艾克達有些小難過。艾克達一直覺得自己蠻老實的,現在有人卻說不相信他,讓他好受傷。而總參謀之後說艾克達也不相信他的時候,又給了艾克達另一波衝擊。雖然這確實是事實,但被人點出來總是有種不太好的感覺,就好像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時被抓到一樣。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我一開始就不認為他會完全誠實,也不能怪他不信任我。)

艾克達小便結束後身體抖了幾下,接著他突然有個念頭,開始觀察起這間浴室。這裡面的空間大約是兩坪,內部裝潢和艾克達房間裡的浴室一模一樣,除了有長型浴缸,還外加一個玻璃隔成的淋浴間。

艾克達看向洗手台的部份,洗手台上放著旅館提供的洗髮乳和沐浴精。艾克達拿起洗髮乳和沐浴精來看,它們都有使用過。接著艾克達打開蓋子朝裡面看了看又聞了聞,確定裡面只有洗髮乳而已。

艾克達拿起旁邊另一個藍色玻璃瓶,發現裡面裝的是古龍水。艾克達將噴嘴靠近鼻子聞了一下,接著噴一些在手上,艾克達沒聞過的濃厚氣味很快從他手上瀰漫開來,然後又很快消失無蹤。

艾克達頑皮的細胞開始活躍起來,他把古龍水往自己兩邊腋下噴,噴完後再用鼻子用力吸幾下確認味道。

「好像還不錯耶。」

艾克達很滿意的點點頭,臉上出現陶醉的神情。

艾克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對總參謀的浴室翻箱倒櫃,他只是直覺認為應該要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好奇吧,他總覺得總參謀的浴室應該和自己的會有什麼不同,或者是裡面藏著什麼樣的東西。只是他把整間浴室都查看一次,卻什麼特別的東西也沒有發現。如果真要說有什麼,那就是總參謀並沒有像他一樣帶著自己的牙刷或毛巾,大概是想說使用旅館裡的就可以了吧。

艾克達走出浴室,看到總參謀正站在窗戶前面凝視外面,他聽到艾克達走出浴室的聲音後轉過身來:「你好了?」

「好了。」

「我剛剛想了一下,我想我剛才不應該說不相信你的,這樣對你有些太失禮了,你可以原諒我嗎?」

說完,總參謀向他微微低頭致意。

「當然。」

艾克達沒想到總參謀會向他道歉,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起到外面走走?」

總參謀重新露出笑容提議。

「好啊。」

艾克達接受了這項提議,因為他也開始對總參謀這個人產生興趣,想要多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像他這麼聰明的人,為什麼會想出那麼多恐怖的計畫,又為什麼會幫野力王做事呢?)

從外表看來,這個人和艾克達當初所想的差很多。至少,艾克達不覺得他是個邪惡的人,也許他是有什麼理由才會這麼做的。

總參謀和艾克達把喝剩下的咖啡和茶杯留在原位,然後他們一起漫步離開房間。旅館外面在晚上有與白天時完全不一樣的氣氛,而且空氣中還有一種特別的青草氣味。總參謀抬頭看著天空,說道:「今天晚上天氣蠻不錯的,還可以看到星星,而且天氣也很涼快,是個適合散步的好天氣。」

聽到這話,艾克達也跟著抬頭,果然看到滿天星斗正在閃閃發光。

「你平常也會在晚上出來散步嗎?」

艾克達好奇的問。

「有時候會,晚上出來散步有時候可以想到一些白天想不到的東西。」

「真的嗎,我下次也來試試看。」

他們漫無目標的順著路往前走,邊走邊哈拉幾句後,艾克達開始接入正題:「我聽說你是自己主動向野力王推薦自己的,這就是你前面所說,你用命換來這個職位的意思嗎?」

「沒錯,你好像對這件事有很大的疑問?」

「我是有很大的疑問。」

聽到對方主動提起,艾克達也開門見山的問:「像你這麼博學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野力王的個性和做事方式。連我們這些非野力的都知道了,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那你又為什麼要主動幫助野力王?」

「原來這就是你的問題啊?」

總參謀噗地笑出聲來,好像聽到什麼有趣的話一樣。接著他又深吸一口氣,重新正色道:「你會想到這個問題,是因為你認為野力王是壞人,所以我不應該幫助他,對吧。可是你知道嗎,獸城現任的獸王,也是經由一連串不為人知的內部鬥爭,才從前一任獸王手上成功篡位的,這樣看來,現在的獸王也很壞,所以大家都不應該幫他。還是說,因為同是獸人,所以沒關係?」

「我才沒這麼說!」

「我知道,我也很討厭這種種族型態的想法,所以這個話題就此打住,我們重新回到原來的地方吧。你問我為什麼加入野力軍,其實這就跟選擇職業一樣,一定是大家都依各自的情況或喜好進行選擇,所以結果都不會相同。就好像你們全家都是國聯的一份子,你哥哥艾克狼和他的朋友亞格劍卻選八龍軍一樣,我們各司其主,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我倒要反問你,你認為野力王是壞人,是憑什麼認定這一點的?」

艾克達原本正在看旁邊,聽到這句話後他回過頭來:「這還用說,野力王不但壓榨人民,而且還到處侵略其他地方。那些被他侵略的地方的人要不是被屠殺,就是會被他帶回去作奴隸使喚,這樣還能算好嗎?」

「你說的我不否認,可是我也不覺得其他國家有好到什麼地方,只是你沒看見壞的部份而已。你說野力會侵略其他國家,可是其他國家也會攻擊野力,並不是只有野力單方面對外發動戰爭。而且野力所在的地理位置那麼貧瘠,如果不往外面發展,要叫他們靠什麼東西過活?野力是盛產能源和石油沒錯,但是那些東西又不能當飯吃,光是進口日常用品就把那些東西賣來的錢都抵掉了吧。」

他們繞過一處彎道,逐漸步入森林裡面。艾克達覺得總參謀好像對這裡的地理環境暸若執掌,地上的道路已經變成一條細細的黃土路,如果只有他自己在晚上出來,一定會迷路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你這種說法不就等於是說因為自己家裡很窮,所以可以去偷東西或去搶劫一樣了嗎?我不能贊成你這種想法。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應該侵犯到別人。」

艾克達撥開垂在眼前的氣根,皺著眉頭說。

「原來如此。」

總參謀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和你的觀念差這麼多了,因為這些事情你都把它們看得太簡單又太理所當然了。你覺得自己就算是窮到快餓死也不能做壞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要是你死掉了,講那麼多大道理又有什麼用。連命都快沒了,誰還管你什麼禮義廉恥,當然是先保住自己的命才重要。」

「不對,我認為就算是在最艱苦的情況下,也不應該超越最後那一條界線。而且就是因為有很多人都像你那樣想,所以這個世界才會那麼亂。你說因為自己快沒命了所以就可以去偷去搶,那被偷被搶的那個人又要怎麼辦呢?是不是要再去偷別人的東西?然後就這樣一直輪迴下去,看誰是最後那個搶不到東西的倒楣鬼?你的想法根本就有問題,要是每個人都抱著這種念頭,這個社會還會進步嗎?」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在你爭我奪的情況下進步的,強者把弱者的東西搶走,弱者因為沒辦法搶到其他人的東西,只好想辦法自給自足。你平常上班賺的錢,不也需要繳給國家嗎?就是因為國家比個人強,所以可以制定法律來限制人民的行為,也可以要求人民繳稅給他,從某種意義上來看,這不就是國家在搶人民的東西。人民為了能夠滿足自己的開支,只好拼命工作以增加收入,國家競爭力也會因此增加,這就是現實。」

總參謀漫不經心地跨過一大塊樹根,艾克達卻差點被地上一個小坑洞給絆倒。

「照你這麼說,老實過活的人不就變成笨蛋了嗎?如果因為覺得國家在搶自己的錢,所以自己也可以跟著去搶別人的錢,那誰還要中規中矩的工作呢?要是大家都跑去做壞事,哪裡還有東西可以給他們搶?」

艾克達穩住身體後回答。

「嗯……你知道,總是有人會是待在最下面那一層的,他們沒有能力,只能為了壓榨他們的人拼命工作,然後自己頂多只能分到少許勉強可供糊口的食物,像這樣子過活的人現在就不少,你說他們是該反抗呢,還是要繼續這樣老實的被壓榨過一生?」

總參謀語氣一轉,反問艾克達。

艾克達歪著頭仔細想一想,接著說:「不對,你說的一個是反抗別人的欺壓,一個是搶走別人辛苦的成果,這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把兩件事情混為一談了。」

「有什麼不一樣?還不都是為了生存下去,從別人那裡拿走自己需要的東西。」

「當然不一樣,反抗的目的是為了保護自己,並不是為了掠奪別人的東西。他們只想要保有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老老實實的生活下去而已。可是你說的卻是明明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過活,還想要從別人手上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這樣是不對的,最後還是只會陷入大欺小的無限循環之中。」

「你說的是很理想化,但是現實生活就是有許多倚靠著搶劫、偷竊或勒索維生的人,現實就是你不打別人,別人也會來打你。這樣的話,你還能堅持你的想法沒錯嗎?」

「所以你是覺得與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打,還不如自己先主動攻擊來得好?你覺得與其自命清高,不如同流合污比較划算,反正大家都是這個樣子做的,你是這個意思嗎?這就是你幫野力王的理由嗎?」

就在艾克達慷慨激昂的說完這句話後,下一刻馬上被垂下來的氣根打到臉。

「好了好了,你不用這麼大聲。」

看到艾克達的聲音漸漸高起來,總參謀連連揮手要他降低音量。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是這麼想的,你絕對不是因為這樣才幫野力王。」

艾克達察覺到總參謀之前態度上的轉變,於是斬釘截鐵的說道。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樹林裡的蟬開始嘰嘰叫著,總參謀先是停下腳步凝視著艾克達,接著露出笑容說道:「如果是你的話,也許就能夠達到我真正的目的了。」

「真正的目的?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總參謀沒有回答艾克達的問題,只是轉頭看著其他方向,逕自說道:「你前面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只是感覺而已,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濫殺無辜的人,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且你做的事情都是有你的道理在的。」

「是嗎?我有你想的那麼好嗎?」

總參謀臉上出現像是苦笑的表情。

「我是這樣認為的,所以我今天晚上才會來找你。我承認我很想問你事情的真相,可是我更想要請你放棄你現在要做的事情。之前我請前一個人放棄,可是他不肯答應。我不知道他是因為自己不願意還是因為是幫你執行的關係,也許兩個都是吧。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你一定可以阻止的。拜託你,請你不要再繼續傷害其他人了。」

艾克達真誠的對總參謀請求道。

總參謀抬頭看著天空,接著閉上眼睛,緩慢地搖著頭說道:「不,不行,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答應你這個要求。如果你想叫我停止,那就打敗我吧。如果你能夠看穿整個事件的全貌,我就承認自己失敗,停止這項計畫。」

「為什麼要等我看穿事件的全貌後才能喊暫停?你現在直接停下來不就行了,難道你就真的那麼想打敗我嗎?我已經不想再繼續下去了,如果你真的是這麼想的話,那我也只能告訴你我恕不奉陪,我不要再因為這種事情害死無辜的人了。」

「原因……等你找出真相後,自然就會明白了,現在我還不可以說。」

總參謀收回望著天空的視線,重新看著艾克達。

「好吧,你不能說就算了。我還有其他問題想問你,這總可以吧。」

「可以,我們繼續走吧。」

總參謀用手往一旁揮了一下,接著和艾克達一起繼續前進。

5

克狼睜開眼睛,從床鋪上坐起身子。

現在已經半夜一點了,克狼卻還無法入睡。他才剛從護衛龍王的任務中換班,已經精疲力竭,很想趕快躺下來睡個飽,可是現在卻無法安然入眠。

克狼看著身旁熟睡的黃色大蜥蜴,對方那無憂無慮的睡相讓克狼突然開始羨慕起他來。如果自己的神經再大條一點,或許就能像亞格一樣酣然入睡了。

但是那根本不可能,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而且又有些東西讓他一時無法忘懷。光是午餐時龍王那桌被機槍掃射的那一幕,就足夠讓克狼膽顫心驚好幾天了。除了龍王以外,他更擔心的是如果艾克薩當時被掃到的話……一想到這裡,克狼實在無法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和龍騎士那些煩雜的事務相比起來,這點事情或許只能算是眾多瑣事中的其中兩項,根本微不足道。即使是龍王遇襲,那也是不算什麼預料之外的事。因為護衛本來就是假設龍王隨時可能會被人攻擊才存在的,不然要護衛幹嘛?可是今天被攻擊的還包括艾克薩……那可就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了。

不管是武藝還是魔法方面,艾克薩都比龍王弱的多,和擅長戰鬥的克狼和亞格當然更不用比,唯一比艾克薩弱的,大概只有體力差的迪亞克而已,不過其實也是半斤八兩,沒什麼差別。說到底,一個只會動腦,一個只會耍嘴皮子,兩個都不怎麼會打,保護自己的能力當然也差。而且艾克薩這次又沒有帶他的護衛來,要是發生什麼意外,克狼也不敢保證自己和亞格能夠給艾克薩提供百分之百的保護。

(其實大鳥哥也沒那麼弱啦。)

克狼自我安慰的想著。艾克薩在戰鬥方面的戰績雖然並不突出,但也不算特別差,只要對方不是太強,艾克薩都有能力自己搞定。如果真有什麼萬一,艾克薩也能靠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對方。只是克狼也很清楚,對方根本就不可能現身在他們面前,因此不管艾克薩的口才到底有多好,這次顯然是派不上用場了。

不過艾克達說他要去找總參謀談判時,艾克薩曾表明要去幫忙,但是艾克達卻婉拒了他的好意,克狼覺得這是很不明智的做法。就算艾克達想要靠他自己,好歹也該讓艾克薩傳授一點秘訣給他才對嘛。

(不知道小達談得順不順利。)

克狼有點擔心艾克達那邊的狀況,不知道他們現在談的怎麼樣了。總參謀有沒有刁難艾克達,或是把他逼的說不出話來。艾克達當初為什麼要拒絕艾克薩呢?如果是艾克薩或自己出馬的話,應該會輕鬆許多才是。

在艾克薩平日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克狼也和他一樣很會說話。雖然克狼不像艾克薩那樣能夠擔任外交部長,但他也是八龍軍對外總發言人。平時八龍軍有任何要宣佈的事情,都是由克狼負責發佈。而且克狼還有心理學的專業士資格,就某方面來說,或許比艾克薩還要更佔優勢。

克狼繞過亞格從床上起身,然後什麼也不想的走到窗戶前凝視外面。克狼常常像這樣放空自己,讓心靈沉澱下來,接著開始在他的良心和私心之間天人交戰。

克狼一想到自己當時認為艾克薩的命比龍王重要,就覺得臉頰發熱,良心發疼。因為他認為自己既然身為保護八龍城的聖龍騎士團團長,就應該好好做好這份工作,把保護龍王擺在第一優先。即使現在他正在休假,也不能兩手一攤就當作沒事。但他卻比較擔心艾克薩的安危,這樣和他的職責相違背,是他的自尊所不允許的。況且對方的目標也不是艾克薩,擔心他也沒用。

不過再仔細想想,覺得自己的兄弟比較重要也是人之常情,就算當時他關心艾克薩更勝龍王,也不會有誰怪罪他的,克薩哥也一定會要他放寬心,不要想那麼多。克狼十分清楚這點,艾克薩總是如此溫柔的安慰他。

克狼身旁的亞格發出一聲呻吟後轉了個身,亞格熟睡的模樣讓克狼想到現在正躺在床上昏迷的龍王。艾克達在龍王的房間守衛時曾試著想用治療術幫龍王回復,接著他才想到現在已經什麼法術都不能使用了,只好坐在一旁盯著龍王看。

克狼從來沒有像這樣近距離的看過龍王,即使龍王已經昏迷了,他那堅毅的面孔仍然如同清醒般充滿威嚴的氣息,令人打從心底產生敬畏之情。

除了龍王昏迷不醒外,像現在這樣和龍王獨處,其實是克狼期待已久的好機會。因為克狼實在很想親自當面問問龍王: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錯了?

克狼能這麼快成為團長是因為龍王的提拔,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被龍王提拔成聖龍騎士後,龍王反而變得對他視若無睹,而且他所提出的建議和看法,龍王也經常是恍若未聞,這種態度上的大轉變讓克狼百思不得其解。亞格曾經當面問過龍王好幾次這件事,龍王卻都只是笑笑而不做任何回應。

難道問題出在我身上嗎?克狼認為龍王一定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會這樣,只是那個理由他至今仍不明白。克狼很想自己問問看,但是龍王平時總不在八龍城裡,即使在也是忙著和其他人開會,根本沒空理他。況且克狼的工作範圍是在八騎島的騎士城,他不可能丟下工作不管,整天待在八龍城裡等龍王,因此這個問題也是一延再延。現在終於有機會了,克狼決定這一次無論如何一定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克狼曾經聽過有的人會故意對自己喜歡做討厭的事情來吸引對方注意,也有人會故意丟難題給想磨練的對象,讓對方能夠成長,但他總覺得龍王並不是因為這些緣故才會這樣對他,而且這樣做也不符合龍王的個性。

另一種可能是克狼做過某些得罪龍王的事情,所以龍王才故意找他麻煩。龍王是個好惡分明的人,所以這種可能性其實蠻高的。可是不管克狼再怎麼想,都想不出自己到底做過什麼讓龍王不高興的事情。當然各人觀感不同,對自己來說毫無意義的一句話,在別人耳裡也許就足以記恨一輩子,不過這種事情還是要問本人才能知道了。因此,克狼真的很希望龍王能夠在他們獨處時清醒,好讓他問問看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

不過想想今天的表現,說要有問題也是有。事發當時克狼其實驚慌得手足無措,只是拼了命使自己鎮定下來而已。還好迪亞克當時也在現場,不然龍王早就死於非命了。這讓克狼不禁感慨自己雖然還算是個專精治療術的高手,但在無法使用法術的情況下也是空有一身本領。克狼決定以後有空的時候就要和迪亞克一樣充實各種知識,雖然不需要像迪亞克那樣讀到擁有五個專業士和三個準專業士資格,但至少也要讓自己什麼都會一些,才不會遇到突發狀況而無解。

(如果對方想殺的是我就好了。)

克狼擁有隨時為國捐軀以及為其他人犧牲小我的偉大情操,如果是他自己,不管要犧牲什麼、犧牲幾次他都願意。但如果換成其他人,克狼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即使是不喜歡他(當然這只是猜測)的龍王,克狼也會盡力去保護。

「嗯?」

克狼發現外頭有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逝,他貼近窗戶想再看仔細點,但是那個東西卻早已不知去向。

(什麼東西?有誰在外面嗎?)

克狼想起之前他和亞格在健身房外也看到過白色的人影,這兩個會是同一個人嗎?

「你怎麼還沒睡,你在幹麻?」

亞格被克狼的走動聲吵醒,睡眼惺忪的問道。

「阿劍,我剛才好像看到外面有人。」

「有人有什麼了不起?這裡很多人嘛。」

亞格咕噥了幾聲之後翻個身,很快又開始打起呼來。

克狼再看了一會兒窗外,外面仍然沒有任何東西。

(難道我眼花了嗎?)

克狼疑惑的想。

6

「先說好,我問的只要不是跟事件真相有關的內容,你就必須要告訴我,不然你就算是違背你自己說的話。」

艾克達再一次向總參謀確認道。

「放心,我已經答應過你了,你不用這麼擔心。」

他們經過一個木頭搭成的小涼亭前面,於是走進去稍作休息。涼亭裡有兩張中間隔著方桌的長凳,艾克達坐在其中一張凳子上,總參謀則靠近木頭牆壁細細觀察。

「你剛才說『如果是我的話,應該就能完成你真正的目的』,而且還說和你想的一樣,難道說,你是因為某些原因才故意選我的嗎?」

「是啊,我本來想選迪亞克的,不過後來就決定是你了。」

總參謀頭也不回的回答。

「為什麼?你的原因是什麼?」

「你不是阻止她了嗎,那就是為什麼。」

「她?你是說拉米亞?」

艾克達突然想通了:「難道……難道你派拉米亞到八龍去,就只是為了選個可以當對手的人出來而已?」

「不完全是,不過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那如果沒有人找出凶手,你打算怎麼辦?」

「你不是找到了嗎?」

「那是因為他先對克狼哥和小碼下手啊,而且我那時候也休假在家,所以才能插手進來。如果我那時候還待在國聯,搞不好就變成懸案了。」

「你這麼看得起自己,那迪亞克呢?你覺得你不在的話,他找不找得到凶手?」

「這……

艾克達忽然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但又不確定是哪裡不對勁。

總參謀回頭看著艾克達,接著說:「你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不需要自己慢慢想。」

「好。」

艾克達知道總參謀看透了他的想法,便說:「我覺得你剛才話中有話,你是不是想暗示我什麼?」

「暗示?嗯……我有嗎?」

總參謀摸摸下巴,然後微微搖頭:「我並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

但艾克達卻認為總參謀就算沒有說謊,也絕對隱瞞了什麼。他的根據是總參謀在回答之前有所遲疑。如果他真的沒有什麼特別想法,應該會直接告訴他「沒有」,可是總參謀卻想了一下才回答,代表他不是在想自己是否透露了什麼不該說的,就是在裝蒜。

總參謀顯然也看出了艾克達的疑慮,不過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真是讓人生氣,艾克達心想。

「我真的沒有在暗示你什麼,你不相信我?」

總參謀挑了挑眉毛說道:「還是說,其實你是希望我能夠提示你點什麼東西,所以用這種方式來暗示我?」

「我才沒有。」

「就算你不這麼想,也許是你潛意識裡這麼希望的,所以才覺得聽起來是這樣。」

「你是說我想太多了,都是我自己在幻想嗎?」

「誰知道呢。」

總參謀又再度轉回牆壁,繼續觀察木頭上的紋路。

(不對,這一定有什麼問題。)

艾克達直覺的認定總參謀正在迴避這個話題,可是如果不知道問題點在哪,就算繼續追問下去也只是白費功夫。即使已經答應艾克達「不能說謊而且必須回答」,他還是可以用「不全盤說出」的方式來進行回答。

雖然總參謀再三強調自己沒有在暗示什麼,艾克達還是覺得剛剛的話隱藏了某些含義。

(他說他並沒有暗示什麼,如果不是暗示的話……難道說,他其實不是要告訴我什麼,而是有什麼不想讓我知道?)

沒錯,這樣就全都說的通了。總參謀從頭到尾都只強調他沒有「暗示」什麼事情,並沒有說他沒有「隱瞞」,這樣的話,他的確是沒有說謊,而且也將該說的說了,只不過那都是不怎麼重要的事情,他們仍然在真相的最外圍打轉。

艾克達朝總參謀瞥了一眼,猜想總參謀到底是什麼事情不能說。事到如今,如果不能明確指出是什麼事情,總參謀大概也不會承認。

(他前面是怎麼說的?)

艾克達重新回想他覺得有問題的那句話:「你這麼看得起自己,那迪亞克呢?你覺得你不在的話,他找不找得到凶手?」就是這句話給艾克達奇怪的感覺,雖然說不出是哪裡怪,但艾克達還是遲遲無法將它放下不管。

(他說如果我不在的話,亞克哥找不找的到凶手?而且還說我很看得起自己……意思應該是說「難道沒有我,亞克哥就找不出真相嗎?」亞克哥是很厲害,就算沒有我,應該也能看出真相。可是他說這句話……這好像是支持亞克哥的人才會說的話嘛,因為希望他能破案……

想到這兒,艾克達突然明白了,他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啊∼」。

(對啊,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這裡!總參謀的說法簡直就像是認為我們一定能找到凶手一樣,這不是完全反過來了。反過來!)

靈感就像瀑布一樣源源不絕的湧出來,剛才的想法讓艾克達又找到了新的方向:(我怎麼忘了這一點呢?如果從正面無法找出答案,那就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反過來看,這樣說不定就能看到原本看不到的其他真相了。)

艾克達想到自己曾經在電動裡玩過一個遊戲,那是由玩家所扮演的律師角色要想辦法將原本有罪的被告辯護到無罪,並且在這過程中找出真正犯人的遊戲。遊戲裡一直不斷提醒玩家的破案方式,就是要將整個事件「逆轉」過來看,最後達成逆轉判決的目標。而另外也有一本書上提到過,說如果推理的時候遇到瓶頸的話,就試著換個角度,從側面、背面、上面、下面來看,這樣就能發現以前所沒注意到的東西。

(如果反過來看的話……說不定總參謀其實是希望我們找出凶手?這應該不太可能吧。不,越不可能的事情說不定其實才越有可能,總參謀就是愛搞這套。可是這真的有可能嗎?不,姑且不論可不可能的問題,他不就是要對付八龍的,這樣做對他到底有什麼好處?)

艾克達認為自己找的方向並沒有錯,只不過前方還有一點點阻礙。只要再將這一點點阻礙推開,通往真相的大道就不遠了。

(算了,乾脆直接問他比較快……等等,這樣算不算是在問他真相啊?)

在艾克達正要開口問話的同時,他才發現總參謀的心機到底有多深。

(該死!我被騙了!可惡,還說什麼真相以外的事情都可以說,所有需要問的重要問題根本就通通都算在真相的範圍以內嘛,這樣不管我問了什麼,他都可以看心情來決定要不要告訴我啊!)

艾克達憤怒的瞪著還在看牆壁的總參謀,心裡一把火更是熊熊燃燒起來。

「這些牆壁有什麼特別的?為什麼要這樣仔細的看它們?」

艾克達氣得一時忘記自己要問什麼,脫口便說出完全無關的問題。

「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只要像這樣仔細看看,說不定等一下就能看到什麼特別的地方。」

總參謀連頭也不回一下,不疾不徐的慢慢回答道。

(仔細看?)

艾克達原先還對總參謀那種從容的態度生氣,但又隨即冷靜下來。先前「反過來」的想法和總參謀現在說的話加在一起,給了艾克達一些朦朧的新想法。這個新想法開始逐漸蘊釀成為新的假設,只是這個假設還需要經過證實才行,而能夠證實它的方式就是……

「你讓我們找出凶手,和你想要做的真正目的有什麼關係?」

「你說什麼?」

總參謀詫異的回過頭來。

「你前面說我也許能完成你真正的目的,這跟你故意破壞自己的計畫,讓我們找到前兩次事件的凶手有什麼關係?」

也許只是錯覺而已,但是艾克達覺得他在那一瞬間看到了總參謀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神情。當總參謀再次開口時,他的聲音和表情還是和原來一樣沉穩:「我沒事為什麼要破壞我自己的計畫,那樣做有什麼好處?你是從什麼地方得出這個結論的?」

平常可以直接將這句話解釋為否定的意思,可是現在說的人是總參謀,艾克達無法從表情判斷他究竟是真的感到困惑還是在替自己辯護。他決定採中庸的方式回答:「因為你把原本很單純的事情弄得很複雜,而且還讓我們阻止了,這不就是在故意破壞嗎?」

「很有趣,你再說詳細一點。」

總參謀現在已不再看著牆壁,而是雙手抱胸的看著艾克達。

「當你一開始派拉米亞到八龍進行任務的時候,你給了他建議,要他做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表面上看來你是在幫他,可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那其實根本就沒有必要。因為凶手對我們來說是個外來者,誰會去查外面的人的不在場證明?就算是警察,也得找到嫌犯才能去確認對方犯案的可能性。而你卻在我們還摸不著頭緒的時候,就要他做出那種很顯然被刻意做出的不在場證明,這不等於是在告訴我們『凶手就在我們身邊』嗎?

還有你要亡靈去進行他的任務時也一樣,雖然你要他向我們討一份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文件,但卻又同時說可以拿其他東西來交換,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那東西真的重要到需要綁架人來要回去的程度,怎麼可能還能用別的文件作為代替?另外,萬一交易告吹了,亡靈拿不回想要的東西,到時候你又要怎麼辦?」

艾克達沒有和其他人說過,迪亞克曾經在上一個案子結束後告訴艾克達,他認為這兩件事情都有「奇怪的地方」,而那些奇怪的地方也就是艾克達現在向總參謀說明的這些疑點,只不過艾克達在說明時還加上了他的整理以及推斷。

總參謀聽完後不置可否,只說:「你這個答案,我只能給你五十分,因為你說的只能算是臆測,而且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一開始我會叫拉米亞製造不在場證明,是因為他在殺了羅伯特以後才發現他把他自己和你一起關在圖書館裡面了。之所以會那麼刻意,也是因為在當時那種條件下,實在沒多少選擇和方法可以用;至於另外一個問題,反正現在事情都已經結束了,老實告訴你也無所謂。其實我在那之後不久就已經把那東西找回來了,除了亡靈以外,我當時還另尋了其他管道作為以防萬一的手段,這點連他都不知道。會叫你們用其他東西來當作代替,也是因為當時如果你們真的照做,我就可以順便多撈一筆,這樣你滿意了嗎?」

但是艾克達並不滿意,因為總參謀只給了他這兩個問題的解釋,並沒有告訴艾克達說他的假設到底是「對」還是「錯」,也就是說,艾克達說的很可能其實也是事實的一部份。

(他說只得到五十分的意思是我只答對了一半,還是……

「已經兩點半了?時間過的還真快。」

總參謀看看手錶後對艾克達說道:「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了?」

「不用,我還不累,而且我還有好些問題都還沒問呢。」

「好吧,不過我們還是先回房間,免得到時候想睡覺了,還得走這一段路回去。」

艾克達看著總參謀走出涼亭,然後自己也跟著走出去。

7

「討厭,我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

一回到總參謀房裡,艾克達就猛抓大腿上被蚊子咬到的地方。

「我們剛剛去的地方是樹林,有蚊子很正常。」

總參謀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

「都是你沒事去樹林夜遊,害我被咬。」

艾克達不高興的向他抱怨。

「我問要不要一起來的時候是你自己說好的,怎麼能怪我。」

總參謀邊說邊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瓶子拋給艾克達:「這個你拿去擦,對蚊子咬很有效。」

「謝啦,你還有帶蚊子咬的藥啊?準備的真充分。」

艾克達趕緊打開瓶蓋,從瓶子裡挖出一坨藥膏抹在發癢的地方。

「只是剛好有而已。」

總參謀從艾克達手上接回藥瓶放進抽屜,然後順手將抽屜給關上。

「你還要喝什麼飲料嗎?咖啡?還是巧克力?」

「巧克力好了,等一下可以睡得比較好。」

總參謀很快地泡好一壺巧克力,並倒了兩杯放在茶几上,接著坐回沙發上說道:「那麼,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嗯……喔,對了。」

艾克達抱著茶杯低吟了一下,想起他先前想到要問的問題:「現在放在宴會廳裡展示,害我們逃不出這裡的魔力與機械無效化裝置,幾個月前曾經在巖山被人偷走過,這件事情也是你做的嗎?」

「沒錯,那是我拿走的。不過方法不能告訴你,那是機密。」

總參謀十分乾脆地承認道。

「你是為了能確實殺光城裡的人,所以才特地將它從巖山偷走,並要亡靈把它啟動後放在炸彈旁邊?」

「我先更正一下,那是我自己拿到八龍裡去放的,完全不假他人之手。我並沒有告訴亡靈這件事情,他也不知道我加了這麼一筆。」

「你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會有多嚴重嗎?」

「就是知道才這麼做啊,不然我又何必這麼浪費力氣。」

看到總參謀以如此輕鬆又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這些令人厭惡的話,讓艾克達覺得對方簡直就像電視裡的雙面人,外表看來一臉正派,內心卻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電視……

「聖龍騎士團的前團長是你殺的嗎?」

艾克達十分確定,總參謀這次對這句話有很明顯的反應。總參謀顯然也知道無法隱瞞,便說:「對,是我殺了他。怎麼,為什麼會想到要問這個?這跟你剛剛問的沒有關係啊。」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昨天新聞有報。」

「我想也是。」

「他和這次事件有關係嗎?你為什麼要殺他?」

「他會死是因為他本來就該死,我只是讓早就該來的報應降臨到他身上而已。」

「那你又為什麼要殺掉前兩個人?是你脅迫和誘騙他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結果你還把他們殺了滅口,難道你都不會覺得這樣做很不應該嗎?」

「當然不覺得,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場,你也會這麼做。」

「我才不會。」

「真的嗎?」

總參謀反問艾克達:「如果他們今天是先殺了你的兄弟後才死的,你還會覺得我不應該幹掉他們嗎?還是會覺得他們是死有餘辜?」

「這個……

「而且你之所以會那麼在意,純粹是因為你和他們兩個還算有點認識。如果你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們,只是從電視或是報紙上面看到這兩個人死掉的消息,你還會這麼在乎嗎?」

艾克達緊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在不在乎跟他們該不該被殺有什麼關係?也許我是因為曾經和他們有所交流才會特別在意他們,可是就算我不認識他們,也不代表他們被殺無所謂。」

「當然無所謂,他們又跟你沒關係,你管他們的死活做什麼?難道馬路上經過的每個人,你都要管他們過的好不好嗎?你在電視上看到誰怎麼樣了,你最多也只會唏噓幾句,不會立刻衝出門去幫他們吧。」

「可是這是兩回事,不認識的人或許是不會幫忙沒錯,但也不會認為那是應該的。就像一群人被歹徒挾持的時候,有人先被挑出來殺掉。沒被挑到的人或許會覺得反正被挑出來的人跟自己無關不管他,但他們也不會希望被挑出來的人死掉。」

「好吧好吧,我們不要再討論這種意識形態的話題了,越扯越遠。」

總參謀向艾克達擺擺手:「你還有其他什麼比較實際的問題沒有?」

「有啊。」

艾克達認真的想了想,接著說道:「你為什麼會加入野力呢?」

「這個你之前不是問過了。」

「我知道,可是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之前你曾經說過你會加入野力就和我加入國聯一樣,是『依各自的情況或喜好進行選擇』,但是你並沒有說是因為什麼情況才加入的。你說其他國家不一定好,我也認為沒錯,可是為什麼偏偏選擇的是野力,而不是其他國家呢?」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很重要,因為我很想知道。」

總參謀先是挑了挑眉毛,接著開始陷入深思,大概在評估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該不會又是……

艾克達才剛閃過這個念頭,總參謀就開口說道:「說是特別選擇其實沒有錯,因為野力是最符合我需求的地方。別的不用談,就拿升遷這件事情來說好了,你升到現在的階級花了多久的時間?少說也要個幾百年吧?可是我在野力只花了幾天功夫就爭取到了現在的地位。如果是在其他國家,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但是待在野力的風險也高不是嗎?」

「這你不用擔心,我自然是有辦法克服才加入的。」

「你為什麼需要高等級的職位?」

「嗯……為什麼呢,好問題。不過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先問你,你知道職位高的好處是什麼嗎?」

艾克達想了一下:「薪水多一點吧。」

「還有呢?在你的認知裡就只有這樣而已?」

「嗯……啊,還有隨從會跟在旁邊保護自己啦。」

「你不是真的那麼單純吧?」

「那不然呢?職位高不就是賺的錢多一點,但是要做的事情也會多很多嗎?」

「你們的話或許是這樣,但對於其他人來說可就不是這麼回事。光就錢的方面來說,只要你願意,可以在很多地方拿到各式各樣不同的款項,不管是現金或物品,有形或無形的都可以。當你開始使用你的職位撈錢時,薪水只能算是零頭而已。此外,職位高代表權力也高,權力高則表示你會有很多普通人所沒有的權利,也可以說是特權或是優惠。而且這個特權還是就算你自己沒有特別要求,別人也會主動給你的。最常見的例子就是他們會在你需要或不需要的時候幫你大開方便之門,而且這個方便之門還可能會造成他們自己的不方便。只不過因為一些原因,所以他們不得不忍耐下來。」

總參謀這番話讓艾克達想起自己曾經看過、也聽過類似的情形,但是那不是錢,而是其他違反規定的事情。像是在裝備清點時,有的人會把自己部隊裡面超出數量的裝備拿到其他營區去藏起來,如果不是超過而是數量不足的,則會利用關係從其他地方借一些裝備來充數;還有在營區被督導的時候,艾克達也聽說有的人會跟督導官討價還價,拜託他們把一些嚴重的缺失壓下來當作沒看到,或是請他們改寫成無關痛癢的小缺點。不管是借裝備或改缺失,看起來好像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當事者來說也只是舉手之勞,但是對紀律嚴明的軍隊而言,這是絕對不能出現的事情,因為裡面很可能會隱藏重大弊案。

「怎麼?看你的表情,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就算真的能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也一定馬上就會被其他人發現的,根本不可能像你說的那樣。」

「那你可就錯了,當你的身份地位夠高時,你就可以封鎖所有對你不利的消息,下封口令或是什麼的都可以,反正方法很多。就算真有什麼風聲漏出去,也只要來個死不認帳就行了。除此之外,你還可以要求下面的人幫你把證據銷毀掉,即使到時候事情爆發出來,也只要把責任都推給銷毀證據的那個人,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

艾克達目瞪口呆的聽著總參謀發表見解,這種連續劇般的事情艾克達連聽都沒聽過,更不用說去想。不過驚訝歸驚訝,艾克達也在此時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更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所以你從外面招兵買馬,把其他人找到野力來幫你做事就是為了用這招?反正到時候只要把責任都推給被你找來的人,就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八龍也不能追究野力的責任。」

「那也沒什麼,我只不過是盡自己的職責而已。總比那些用來圖利自己,還害死其他倒楣鬼的人來得好吧。今天教你一招了,以後有機會你也可以用用看。」

「我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情。」

「也許吧,如果連你都會這樣做的話,這個世界上大概就沒有好人了。」

不知何故,艾克達突然覺得總參謀說這句話時表情看來有點……哀傷?

「不過有很多人在做壞事之前,也從不認為自己會違法,所以你也不能保證自己以後一定不會做。」

總參謀淡淡一笑。

「誰說的,不管過多久,我都絕對不會去犯罪。」

「即使你的長官要你做也一樣?」

「大鳥哥才不會要我做那種事情。」

「你又不是他,你怎麼知道他不會?也許他會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叫下面的人或是親自去做這些事情,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就像你剛才說的,如果連大鳥哥都會做壞事的話,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

艾克達想也不想就一口否定了這種可能性。

「也是啦,艾克薩是大家公認的好人嘛。那如果不是他,而是其他人用某些方式威脅你、還有你哥哥去做的話呢?」

「這怎麼可能?他是領導耶,有誰敢威脅他?」

「有很多事情在發生之前都曾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但它偏偏就是發生了。在我把東西拿走之前,也從來沒人認為巖山科學研究所的東西偷得出來。」

「話是不錯啦,但是…………我不知道耶,要看情況吧,如果不是很嚴重的話……

這話還真讓艾克達沒辦法反駁,他試著想要講些什麼,卻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來。

「所以還是會了?」

「嗯……對啦,對啦,這樣你滿意了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既然是被威脅的,也只能先妥協,等到事後再想辦法補救了。不然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艾克達禁不住對方的追問,只好很不情願的承認。

「沒有。」

總參謀說完後看了一下時間,接著說:「現在已經很晚了,我看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這些東西你放著就好,我來收就可以了。」

「好吧。」

艾克達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真的已經有些累了。

總參謀也站起身送艾克達走到房門口,關上房門前,艾克達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我明天還可以再過來嗎?」

「好,沒問題。」

總參謀對他點了點頭,接著把房門關上。

8

夜深了,這表示惡夢又要再度降臨了。

只要一進入到睡夢之中,相同的惡夢就會反覆地不停侵襲著我。那種恐懼和無力感一直在夢裡不斷地折磨著我,將我折騰得精疲力竭,最後從睡眠中驚醒。

但是今晚,我知道我不會再作惡夢。因為我已經將我的惡夢散佈出去,讓這裡每一個人都深切地體會到它的存在。也許今晚就會有人看到惡夢的真實面貌,甚至感受到我所經歷過的慘痛回憶。

不,不對,他們根本不可能體會到我的惡夢到底有多麼恐怖。即使是在大白天,我還是會不停作著理應只有夜裡才會出現的惡夢。一想到當時的情景,我就像陷入流沙般,既難受又無法自拔,幾乎無法回到現世。他們絕對不會有這種感覺的!也許他們在明天和後天會嚇得全身發抖,但是只要一離開這裡,他們就會馬上忘記這裡所發生過的一切。更有甚者,會在事過境遷後將這次經歷當成刺激的往事進行回味。反正事發當時就已經沒有死了,現在回想起來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不過算了,反正我的目標也不是那些不相干的人,我又何必在意他們接下來會怎樣。更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關心。

整體而言,所有的發展都是按照事前計畫好的步驟去走的。雖不能說像火車走在鐵軌上一樣精準,但也沒什麼意外出現。唯一出乎我意料的,就是龍王比我原先想的還要耐命。中了那麼強烈的毒都沒死,我也只能說這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了。

哼哼,命運還真是愛捉弄人啊。我的命都已經當做祭品獻給祭教的祭神了,但是我的神並沒有展現祂的神蹟幫助我;八龍王連一點宗教信仰都沒有,上天卻兩度讓他逃過一劫,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又不是一天兩天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需要這麼意外。

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抖動後,我的左肩爆出難以形容的痛楚。但就在我剛有反應時,那股無法抵擋的強烈痛苦又再次消失無蹤。這次的疼痛時間比以往還要縮短許多,或許這是祭神所給予我的一點小小保佑吧。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讓我的意識在無意識間自行脫離身體。計畫的內容再次浮現於我的腦海中,逐漸和夢境合而為一。明天早上,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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